荊天宇自然不知道自家這個妹妹的心思，飽了眼福，心情格外舒暢，施施然吃了早餐，搭著公交車到了公司。這時候還很早，公司裡沒幾個人，可鐘景輝卻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身邊還有十幾本書，堆得高高的，仔細一看，上面印著的字正是“關於我司維修部體制改革方案的可行性報告。”
“鐘主任這麼早啊。”荊天宇和他打了招呼。
“我昨天沒回去。”鐘景輝搖了搖頭說。
“忙了一晚？”荊天宇仔細一看，似乎鐘景輝穿的還是昨天的衣服。
“是啊，顧主任把體制改革這麼重大的題目交到我手裡，我當然是殫精竭智，死而後已。”鐘景輝說。
“佩服，佩服，果然是董事長辦公室下來的精英。”荊天宇隨便捧了他一句。
“不敢。”鐘景輝說，“我聽聞荊工也在寫報告？”
“只是整理一點心得罷了。”荊天宇說。
“那我就要勸你一句。”鐘景輝冷笑一聲，“不要自討沒趣。”
“什麼？”荊天宇愣了一下。
“荊工啊，其實你並不是工程師，只是沒個好稱呼，只好這麼叫你。想要叫你先生吧，你又沒教過書。想要稱呼你的職務吧，你又是個普通員工，什麼職務都沒有。”鐘景輝說，“人貴有自知之明，總不能別人這麼叫了，自己就信之不疑。你不是工程師，那就不要以為自己能做工程師的事情。”
荊天宇的確不是工程師，的確是冒用了工程師的名義。要是以前，被人當面用如此不客氣的話挑明這一點，荊天宇要麼羞愧難當，要麼勃然大怒，也或者是一邊羞愧一邊發怒。不過現在他已經完全不在乎了，見識過大海的風浪，又怎麼會把江湖裡的小風波放在眼裡。
“鐘主任何出此言呢，你自己也不是工程師啊。”荊天宇說。
“我是管理學碩士。”鐘景輝挺起胸膛說。
“就是擔負不起ba，隨便找個三流大學買了個文憑是吧。”荊天宇說，這話是誰說的來著，好像是戴秘書說的。
“你！”鐘景輝勃然色變，“你這家夥不要給臉不要臉，實話跟你說，你寫的東西，我已經看過了。真是一點邏輯都沒有，這樣的報告交上去，上頭還會怪我拿這樣的垃圾出來。顧小姐是主任，但她一點經驗都沒有，也不會辦事。你別以為說動了顧小姐，就可以繞過我。在維修部說話算話的是我，不是顧小姐，顧小姐只是來掛個名字罷了！”
“這話你怎麼不和顧主任說？”荊天宇問。
“也罷，像你這種家夥到處都是，以為拍了領導馬屁，就能欺上瞞下大撈好處。”鐘景輝拿起一本報告，扔到荊天宇面前，“你自己看看，我寫的東西和你寫的東西，差距究竟有多遠。”
“然後呢？”荊天宇也有些好奇，拿起報告看了看。
“然後？我會提交我的報告，你也可以提交你的報告，看看上邊會採用哪一份。”鐘景輝昂起頭，不屑的說。
“鐘主任還真是有信心啊。”荊天宇說。
“那當然。”鐘景輝說，“你的謀劃太小兒科了，根本不可行，沒有一點實用性。要是推行，肯定會造成大亂子。化私為公，以前的私活全都由公司承擔下來，變成公司的正式合同，這就是紙上談兵。原來這些私活，很多就是公司不要的，要麼太小，利潤微薄，要麼太麻煩，可能會連累公司的聲譽。你接下來，麻煩事有多少？”
“所以不用公司管理，只要抽成。”荊天宇說。
“說得輕巧，不用公司管理？”鐘景輝哈哈大笑，“只要是用了公司的名義，公司就必須負責到底。難道平時抽成，出了事就把維修部員工推出去頂缸？沒有這個道理。”
“以前幹私活都能做成的事，加了公司的名義反而做不成？”荊天宇學著鐘景輝的口氣說，“沒有這個道理。”
“那怎麼能一樣，幹私活的時候你們能偷就偷，能騙就騙，公司簽了合同，怎麼可以如此行事。”鐘景輝說。
誰說不行的，維修這活，老老實實修肯定不行，只有各種手段一起上，才能保證利潤。比如說壞了電容就說必須要把整個主機板換掉，顯示器偏色就說你不如買個新的，反正修也是一千多，換個新的也是一千多——其實修只要1100，換的話需要1900，差著七八百塊錢呢。
“接單之前，自然要先評估。”荊天宇說，“有利可圖的才會接下來。”
“評估？由誰來評估呢？評估産生的費用由誰負責？還有簽合同，實地勘察，事後檢查等等程式，都是必不可少的，這裡面會産生多少費用？利潤還能剩下多少，還要交一半給公司，那豈不是白幹？”鐘景輝說，“就算一切從簡，把費用控制住了，可三分之一和一半差了足足六分之一！”
“六分之一也不算多。”荊天宇說。
“可原來的三分之一是暫時交給沈志國做打點，用不完還能還回來，從這兩年的資料來看，雖然還得不多，但還是還了的。現在直接交公司，那還有剩嗎？”鐘景輝趾高氣揚的說。
“但是叫三分之一是違反公司紀律的，說不好聽還牽涉到偽造文書和詐騙。”荊天宇說，“交一半的話，什麼後患都沒有。”再說戴秘書已經答應了以後還是交三分之一，不用交一半。
“做私活也是有成本的，少了這六分之一，那都是純利潤。交多錢，很多私活就變成虧本生意。但人家不會放棄，只會瞞著公司來做，錢全部都自己收了，公司還發現不了，人家有大把藉口，反正都可以自己出去接活了，公司根本分不出來維修員究竟是去接活發現不劃算還是直接把活幹了收了錢回來。那維修員們怎麼會乖乖交錢呢？肯定是自己把錢收了的好。這可是百分之百的利潤！”
“接活當然要經過評估和檢查才行，不是誰說一聲我出去接活就可以跑去幹活了。”荊天宇說。
“漏洞太多了，管理成本太高。”鐘景輝毫不客氣的說，“客戶聯絡了維修員，然後維修員找藉口說我去幹活，誰知道他究竟做什麼去了。就算客戶找的是公司，維修員去看了修好了收了錢，回來說客戶自己排除了故障沒收到錢。你要花多少精力來核實？要是客戶和維修員一起說謊，那根本查不出來，別說還有維修員自己聯系的客戶了。”
維修員自己聯系的客戶，和公司本來就沒關系，就算是沈志國都收不到這錢。至於維修員和客戶聯合起來說謊，這也很難杜絕，只能靠殺雞儆猴，發現一起懲處一起，沈志國也是這麼幹的。
當然了，沈志國是給自己賺錢，所以維持了好幾年的高效率。大公司不可能有這個效率，一兩年之內系統就會崩潰，維修部上下肯定會回到私活橫行的局面。但是這和荊天宇有什麼關系呢，他又不是真要打造一個富強文明素質高的維修部，只是想趁機鍛煉一下回溯異能罷了。
“這些當然都有法子解決。”荊天宇說，“你的改革方案又是怎麼樣的呢？”
“很簡單。”鐘景輝說，“嚴刑峻法，發現一個幹私活的就處理一個。”
“堵不如疏啊。”荊天宇說，“你這種做法，就算有效也只是暫時的。”
“暫時的就夠了。”鐘景輝說，“等以後做私活的人又多起來，就可以趁機把老人清洗掉，換一批新人進來。”
這倒也是一個法子，但效率不會有多高，“這樣維修部還能幹活嗎？”荊天宇說。
“當然可以。”鐘景輝說，“反正維修部也不過修修機器罷了，也不是非要維修部的人才能做。業務部大把人才，以前不過是不屑做維修這種沒技術含量的工作罷了。再不行，直接把維修部的活包出去，眼不見心不煩，還能省一大筆人工費用呢。”
荊天宇一驚，這倒是很有可行性，現在外包可是大趨勢來的，維修部的活雖然不能說10025沒技術含量，不過沒技術含量的活至少也在八成，剩下兩成，完全可以讓業務部的動手。一不小心把維修部的問題說得太多了，上頭真要裁撤那可怎麼辦。“這怎麼可能呢，公司那麼多機密資訊，怎麼能讓外人來修？”荊天宇說。
“或者不那麼激進，把維修部改成工程部那樣的虛部，平時只留幾個人接公司的活，需要的時候再從業務部調人過來。”鐘景輝說，“現在維修部有20多人，其實完全不用這麼多。你們都把精力放在私活上，同時還能完成公司交代下來的任務，這說明其實只要留幾個人就夠了。”
荊天宇啞口無言，好像的確是這麼一回事，他一個初進公司的大學生，做了維修部差不多一半的活計。其他人都在忙著幹私活，被派去幹公司活的時候都不情不願，能拖就拖，這還基本完成了公司任務呢。所以維修部只要保持幾個精兵強將就行了，其他混日子的人清洗掉，這樣就可以給維修部剩下的人提供高薪，升職也容易多了，甚至可以和業務部大專案部達成員工交流。
工資獎金讓員工滿意，又有了上升渠道，自然就安定了，就可以成為公司的正常部門，用不著去做私活撈外快。